张春 2006-1-31 21:47
从垃圾场到藏书阁
当学者们大喜过望地在旧书摊上发现了善本、珍本、孤本,或是一本虽不珍贵、但却是久寻不得的书籍时,他们或许不知,这一本本旧书的背后,演绎着的是一群青年农民的生死纠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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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26日,星期四,清晨五点。大多数的北京市民还没起床,而位于京城菜市口的报国寺旧货市场门口却已是人头涌动。离开门还有一个小时,但卖旧书、古董的小贩在朱红大门外已足足挤了一百多人,只等时间一到,马上拉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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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箱子、背上麻袋,推着三轮冲进去抢占摊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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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每个周四都是这样,趸了一个星期的货都要到这来卖。”报国寺门口一家烟酒店老板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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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国寺,也许在外行人看来不如北京潘家园古旧市场那么出名,但在京城淘旧书者眼中,它的地位与潘家园相比毫不逊色。 Of)PV])wE8x2{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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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国各地书商都在这几天来买书,潘家园和报国寺的八成顾客都是外地商贩。”潘家园一位人称“商老师”的资深摊主商梦熹指着那些提着麻袋的买主说道。 5jR(i xQ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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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光顾报国寺和潘家园的另一类顾客,是学者。“商老师”拿出一摞名片,一张张递给记者看,北大教授、社科院研究员、画家、书法家……“在潘家园,我见过的大学者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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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曦中的报国寺,人流熙攘,货品斑杂。它与潘家园相比奇妙之处就在于此:这里,一头连着中国一流的大学者,一头却连着一群仅有小学文化程度的青年农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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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刃夺“宝” -S1gX#r5I!C F'k;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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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报国寺的商贩们挤在门口为准备抢摊位一拼的同时,京郊昌平东小口,一个大型垃圾场里也在上演一场白刃战。抢夺的目标,是每天运往垃圾场的旧书,具体说,是那些旧书刊里可能隐藏着的珍贵孤本和史料,参战的主角,是一群农民工。 N\px]3|: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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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这一幕天天都会在这里发生。 1dh:W:XD8?.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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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当曙光初现,满载着旧书刊的卡车会从城里驶来。一见有车开到,刚刚还懒懒散散甩着扑克牌的农民工们立刻扔下手中的牌扑过去,三下两下跳上车,掏出刀具割断绳子,划开麻袋。废旧书报携带着一股股霉味,从车上倾泻而下。 *~mu-~|{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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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不上抖落身上的尘土,他们便一头扎进书堆里,飞速地翻检,一个个连眼睫毛上都积满了灰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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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,一个小伙子扒出几本线装书。周围人见状一齐扑了过去,这个扯一本,那个抓一本。眼看辛苦得来的成果就要被人夺走,小伙子急了眼,用手拦着,用身体护着,最后他掏出了刀,奋力挥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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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就是那天被刀划的。”扒完了书,坐下来歇口气的马京生撸起袖子给记者看,半尺来长的刀疤趴在他的左臂上,褐色的陈血和着黑泥填充了正在愈合的伤口。那手臂上刺着墨蓝色的文身,图案是一条蛇盘在一把宝剑上。“我们这儿的人都兴刺这个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把手缩了回去。 "]^UJW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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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告诉记者,大家为几本“老书”急眼动手是家常饭,用刀互砍也是有的。 0^;ca L%j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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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像东小口这样的收废旧书报的摊点有十几个。像马京生这样的青年农民,就在垃圾场附近租房住。跟着马京生来到他那十几平米的小砖房,只见里面堆满了又脏又破的旧书和字画:明清之际的《扬州十日记》,繁体字的1954年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》,郭沫若在“文革”中出版的《李白与杜甫》,……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马京生向记者一一展示自己的藏品。“我攒一段时间,就到潘家园或报国寺旧书市场去卖一次。”
张春 2006-1-31 21:48
河南人刘訾杰,现在潘家园有一个固定摊位,每月300元租金。他很少往垃圾场跑,主要是在城里转。和文化人说的“淘书”不同,在刘的口里,寻书的过程叫做“捞书”。收到有价值的书,就叫“捡漏”,“我周一到周五在街上捞书,周六周日到潘家园去卖。” {DQ2}Wp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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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来自河南驻马店,1991年到北京,当过保安,卖过香油,从1996年开始做旧书。“捞书就像做股票,越做越上瘾,”他说。 fh|5P\H,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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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有一辆残疾人摩托车,那是他不可少的坐骑兼货柜。记者曾坐在他的摩托车上,以每小时三四十公里的速度在胡同里穿行。刘已活像个“老北京”,新街口、西单、东四……串得溜熟。他告诉记者,自己一天要跑50公里,一个月光油钱就要一二百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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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的目标是各个废品回收点。每到一处,车开过去,开口只问一句:“有老书吗?”如没有,车都不停,只扔给他们一根烟。一上午下来,二十几个摊点,几乎没什么收获。记者不解地问道:“这不是瞎跑吗?”“每天混个脸熟,人家有好货才留给你。” S0JW]8U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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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的名片是彩色的,正面除了名字,就是手机号码。背面是经营项目。当记者建议他使用小灵通以节约话费时,刘说,“信号不好会误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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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这一行,确实耽误不得。去年春节前,收购点的朋友给刘打电话,说一家出版社装修,扔掉很多旧书。刘第一时间赶往现场,以三块钱一公斤购得两麻袋书刊。回家一翻,里面夹了一个保存完好的牛皮纸袋,上面工整地写着“1963年”。打开一看,“不得了,居然有两张老舍先生的手稿!”刘瞪大了眼睛告诉记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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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说,他从废品堆里挑出的名人手稿、书信、字画很是不少:郭沫若的信、黄炎培的手稿、沈鹏的字、华君武的漫画、力群的版画…… 9csR1~:r U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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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问道:“那你一定赚了不少钱吧!”小刘摇摇头,“我也有看打眼的时候。”他说,今年年初他收了一幅字,落款“高鄂”。他想,这不是续写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的人吗,便出价8000元将它收下了。后来经行家辨认方知,续写《红楼梦》的是高“鹗”不是高“鄂”。一下就赔出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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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淘旧书的人大体上分为三个路子,”商梦熹对记者说,“跟你转了一天的小刘是一种,跑垃圾站,太苦太脏,也赚不了大钱。第二种人就轻松多了,他们从小刘手里有选择地进书,再到报国寺去卖。不过,这第二种人需要点眼力和文化。第三种人做大买卖,高买高卖。要么到全国各地进货,要么从拍卖会上拍来,一般价钱比较高。他们也不在乎压货,有好东西一压就是四五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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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梦熹说,第一种人占绝大多数。他们有的盯着老城拆迁,有的盯着出版社、图书馆装修搬家。其中一些人消息很灵通,知道哪家有老学者刚去世,赶快就去捞书。 6\2?u7h+}cr2O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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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旧书刊市场中走势最好的是文革期间的作品和连环画。”商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1958年出的66本的连环画《三国演义》,已经卖到每套5000元了。
张春 2006-1-31 21:48
也许有人想不到,就是这样“淘”出的旧书,为诸多学者拓展出意想不到的空间,从而推动了文化建设与学术进步。 )l3y5f&u8Aq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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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名作家阿英说:“淘到一本好书,有如占领了整个世界。”“淘”字本身就带有“沙里淘金”的意思,探险与趣味都在其中了。 8Xpa/r+^!L/}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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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辉就是在潘家园淘出一座“金矿”的人。1998年,李辉在潘家园获得了一个被他称为“千载难逢”的机会——用不多的钱买下了一大堆中国戏剧家协会五六十年代的档案材料。其中,保存最完整的是戏剧理论家杜高的个人档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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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杜高档案装订成册,厚厚几大摞。它们始于1955年反胡风和肃反,经历1957年反右和反右之后长达12年的劳改生活,结束于1969年‘文革’期间释放回家。”李辉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描述道,几十万字的交代、揭发、外调、批判、总结、评语、结论等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又庞杂的世界。批判会上的小纸条,劳改期间每年必填的表格,都原封不动地按时间顺序装订。这份档案为一个知识分子,为当代中国政治运动史和文化史,留下了一份完整的记录,为后人解读历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甚至是独一无二的文本。而这些资料,通过正常途径从档案馆里是查不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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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杜高允许,李辉编著的《一纸苍凉——杜高档案原始文本》2004年1月出版。“得到这份档案真是天意啊!”编著过多部著作的李辉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“这是我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部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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著名藏书家、现代文学研究者姜德明对此也深有体会。这位年近八旬、原人民日报出版社社长说:“对一个研究人员来说,没有资料是不能发言的。” 8hBNBO4g.c/`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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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近日造访姜宅,姜老告诉记者一件奇闻。鲁迅的书信中有几封是写给一个名叫王乔南的人的。往返信件讨论的中心议题是将鲁迅的《阿Q正传》改编成电影剧本。王乔南想将鲁迅的《阿Q正传》改编成剧本,并且给剧本起了一个商业味很浓的名字:《女人与面包》。鲁迅在致王乔南的信中不同意这个计划,认为很滑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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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,这个剧本到底改编了没有呢?没有人知道下文。因此,这就成了鲁迅研究中的一个悬念。 *L5wT jQ5DVd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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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,姜老在专营旧书的中国书店里寻得一本很破很旧的书——《阿Q及其他》。翻开一看,内文是一个电影剧本,名字竟然就叫《女人与面包》,是一个名叫“力工”的人写的。这是否就是鲁迅信中说的那个剧本呢?这个力工和王乔南又是什么关系呢?巧合的是,姜老不久又在一个旧书摊上寻得一本小书,是1936年北京中华图书馆协会印行的《现代中国作家笔名录》。书中列了很多现代作家的笔名,其中就有一条重要信息——王乔南的笔名就是力工。 q8\+X8D6@3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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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下清楚了。”姜老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后来他写了一篇文章,为鲁迅的这几封书信做了详细注解,填补了现代文学史研究的一项空白。
张春 2006-1-31 21:48
李辉认为,旧书业对社会文化的养成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。他说:“历史是由大量细节组成的,而这些细节又是永远不可穷尽的,即使亲历者的记忆也要打折扣。因此,淘旧书是一个不断填充和发现历史细节的过程。” (kyl(y Z'XL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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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德明形容旧书市如同一个开架图书馆。他说,自己就是从小逛旧书摊,才养成了爱慕知识,爱慕学问的品格。他的一本著作,题目就叫《书摊梦寻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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